徐秋跟父親商量妥當,又轉身進了里屋。
奶奶正躺在床上,看到他進來,渾濁的眼睛里亮起一點光。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陪著老人家說了幾句貼心話,看著她安心睡下,這才起身離開。
時已過午,太陽偏西,將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剛才在老宅里升起的萬丈豪情,被這帶著咸腥味的海風一吹,漸漸冷靜下來。
今晚就出海,終究還是太倉促了。
三十米的大船,光靠他和父親兩個人,在夜里操作確實太過勉強。
更何況,父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徐秋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心里那股火急火燎的勁頭慢慢平復。
路過村口那棵大榕樹時,一個黑影忽然從樹后閃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身上帶著一股酒氣,聲音含混不清。
“站住!”
徐秋腳步一頓,眼睛微微瞇起,打量著對方。
他看清了那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嘴角還破著,樣子很是狼狽。
是王磊的小舅子,劉三。
這家伙前陣子剛被他們揍了一頓,看樣子是傷還沒好利索,又不知道被誰揍了。
劉三晃晃悠悠地走近一步,似乎想擺出什么兇狠的架勢,可當他看清眼前站著的是徐秋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股囂張的氣焰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得一干二凈。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恐,腳步不自覺地就往后縮。
“是,是秋哥啊。”
劉三的聲音變得結結巴巴,再沒有剛才的半分蠻橫。
徐秋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種壓迫感,比任何一句呵斥都讓劉三感到恐懼。
劉三嚇得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停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繞開徐秋,一溜煙跑進了林子里,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徐秋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甚至懶得去計較剛才被攔路的事,這種跳梁小丑,已經不值得他浪費任何心神。
他搖了搖頭,繼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到自家院子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與村中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徐秋心里有些奇怪,加快了腳步。
一踏進院門,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院子里擠滿了人,三叔六婆,沾親帶故的鄰里都來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紅鞭炮,鮮紅的包裝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母親李淑梅正站在人群中間,滿面紅光,嗓門提得老高,唾沫橫飛地講著什么,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與炫耀。
“三十米長的大船!鐵皮的!那家伙,停在碼頭,比誰家的都氣派!”
一看到徐秋回來,李淑梅立刻將他拉到身前,指著那堆鞭炮,得意地說道。
“阿秋你看,這都是你大舅、二姑他們送來的,都說你出息了,要好好慶賀慶賀!”
徐秋看著這陣仗,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本想低調行事,悶聲發大財,沒想到母親的嘴這么快,一個下午的功夫,就鬧得人盡皆知。
他只能硬著頭皮,挨個跟院子里的長輩親戚們打招呼。
好不容易等到了人群散去,院子里終于清靜下來。
于晴端著一盆水走出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她不像徐秋那樣覺得煩惱,丈夫有出息,被人羨慕,她心里比誰都高興。
“娘已經把消息放出去了,我尋思著,明天得去鎮上一趟,定些糖糕回來,到時候分給街坊鄰居,也算是個彩頭。”
這是村里的習俗,家里添了什么大件,都要分點喜氣出去。
徐秋看著妻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點不快也煙消云散了。
他本來還想著今晚出海的事,現在看來是徹底泡湯了。
罷了,既然大家都這么高興,就遂了他們的意吧。
于晴擦了擦手,又湊過來,帶著一絲神秘和認真說道。
“我剛托人問了村里的七婆,她給算了日子,說后天上午九點,是開船出海最好的時辰,水漲船高,寓意好。”
“到時候,咱們把這些鞭炮都放了,熱熱鬧鬧的出海,保準一帆風順。”
徐秋本想說一條二手的舊船,沒必要搞這么多講究。
可當他對上于晴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眸時,拒絕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看到她眼神深處藏著的一絲對未來的忐忑與祈盼。
那是對他,對這個家,最深沉的祝福。
徐秋的心瞬間就軟了。
他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于晴的鼻子,語氣里帶著寵溺。
“好,都聽你的。”
晚飯剛吃到一半,院門又被敲響了。
阿強和猴子幾個跟徐秋一起長大的發小,勾肩搭背地走了進來。
“阿秋你小子不地道啊!”
猴子一進門就嚷嚷開了。
“買三十米大船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跟我們說一聲!還是聽別人說的!”
阿強也在一旁幫腔,假裝生氣地捶了徐秋一拳。
“就是,拿不拿我們當兄弟了?”
徐秋笑著起身,給他們拿來碗筷。
“這不是剛定下來,還沒來得及說嘛。”
幾人坐下,聽說了后天開船的事,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后天放鞭炮的事包在我們身上!保證給你弄得熱熱鬧鬧的!”
一頓飯在熱鬧的笑罵聲中吃完,送走了幾個朋友,徐秋心里也覺得暖洋洋的。
他跟于晴交代了一聲,又轉身去了老宅。
他得把時辰變動的事跟父親說一聲。
徐洪斌聽完,只是點了點頭,抽著旱煙,并沒有多說什么。
對于老一輩的漁民來說,這些儀式雖然繁瑣,但求個心安,他能夠理解。
第二天一早,徐秋揣著錢,直接去了鎮上的供銷社。
他買了好幾桶船只專用的藍色油漆,又在村里喊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
一行人來到碼頭,圍著那艘灰撲撲的鐵皮船,開始動工。
刮掉舊漆,打磨船身,清理甲板上的鐵銹。
陽光下,汗水順著年輕的臉龐滑落,每個人都干勁十足。
徐秋親自上手,將嶄新的藍色油漆,一刷一刷地,均勻地涂抹在船身上。
隨著油漆的覆蓋,那艘船仿佛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