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臺風過后的第二天,雨終于停了。
鉛灰色的云層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浪臺村的上空,風雖然小了許多,空氣里那股咸濕而冰冷的氣息。
碼頭上沒有了往日的喧囂與忙碌。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那聲音被海風裹挾著,傳出很遠,讓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無法掙脫的悲戚之中。
徐秋站在遠處的一塊礁石上,看著那兩戶人家門口圍著的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記得前世那場更大的海難。
碼頭上幾乎家家掛白。
成百上千人的哭聲匯聚在一起,仿佛能把天都給哭塌下來。
如今,只有兩戶人家遭遇了不幸。
他已經盡力去提醒,去阻止,可終究無法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或許,這已經是他重生回來,能做到的極限了。
也算是積了一份陰德。
徐秋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去看那悲傷的場景,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去安慰任何人。
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打擾。
回到家里,氣氛同樣沉重。
于晴眼圈紅紅的,顯然也聽說了碼頭上的事,正抱著女兒徐欣欣,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
徐秋沒說什么,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開始整理那些準備好的地籠。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著每一寸漁網,看有沒有在昨天的狂風暴雨中被刮破。
確認無誤后,他打開餌料桶,將那些散發著腥味的魚雜重新塞進誘餌籠里。
于晴抱著孩子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她幾次張開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忙碌。
看了許久,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開口。
“阿秋,明天……我想回一趟娘家。”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和緊張。
自從嫁給徐秋,她就沒在娘家真正抬起過頭來。
每一次回去,面對的都是親戚們或明或暗的同情,甚至是夾槍帶棒的嘲諷。
還有父母那恨鐵不成鋼的嘆息,像一根根針,扎得她心里生疼。
如今,徐秋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游手好閑,讓人戳脊梁骨的混不吝。
他能賺錢了,家里也蓋起了新房,日子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她想回去。
她想讓父母看看,想讓那些曾經看她笑話的人看看。
她的男人,現在能撐起一片天了。
這是一口憋在她心里很久很久的氣,她迫切地想要吐出來。
徐秋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頭。
他看著妻子眼中的那份倔強與渴望,瞬間就明白了她所有的心思。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旁的地籠上。
于晴眼里的光芒,隨著他的沉默,一點一點黯淡了下去。
一陣熟悉的失落感涌上心頭。
“我們后天去。”
徐秋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塊石頭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于晴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認真地規劃著。
“明天風浪能徹底平下來,我一早去把這些地籠下了。”
“臺風剛過,海里的好東西多,后天一早收籠,肯定能有大收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變得明亮而有力。
“到時候,我們挑最新鮮的魚蝦帶回去。”
“再去鎮上一趟,買兩盒像樣的月餅,稱上兩斤豬腳,給你爸帶兩條好煙。”
徐秋看著妻子由驚轉喜,慢慢瞪大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要回去,就風風光光地回去,讓你爸媽臉上有光,讓那些碎嘴的人都閉上嘴。”
于晴呆呆地看著徐秋。
看著他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神情,看著他為她描繪的那幅體面風光的畫面,鼻頭猛地一酸,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涌了出來。
以前的徐秋,別說主動幫她準備回娘家的東西,就連陪她回去一趟,都滿臉不情愿。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摳出一點錢,買點最便宜的糕點,像做賊一樣匆匆回去,又在家人的嘆息聲中匆匆回來。
可現在,他想得比她還要周到,還要體面。
這個男人,是真的變了。
于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滾燙的東西填滿了,又暖又漲,幾乎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雨過天晴,碧空如洗,連空氣都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呼吸。
徐秋扛著一捆捆地籠,朝著海邊走去。
經歷了臺風的洗禮,沙灘上到處都是被海浪卷上來的東西。
墨綠色的海帶,五彩斑斕的貝殼,還有一些被巨浪砸暈,在淺水洼里徒勞蹦跶的小魚小蝦。
整個村子,除了那兩戶還在辦喪事的人家,幾乎男女老少都出動了。
他們提著水桶,拿著小耙子,在寬闊的海灘上興奮地搜尋著。
孩子們的歡笑聲,婦人們驚喜的叫聲,此起彼伏。
這是臺風過后,大海給予漁民們最慷慨的饋贈。
看著那些人臉上純粹的喜悅,徐秋心里也泛起一絲羨慕。
可惜,他沒這個閑工夫。
他的目標,是更深處的那片蔚藍。
他剛走到自己那艘小船邊,兩個跟他年紀相仿的青年就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阿秋!你小子可以啊!”
“就是!聽說你跟裴順發了筆橫財,偷偷摸摸出海,也不叫上我們兄弟!”
說話的是猴子和阿強。
兩人一左一右,笑著捶了徐秋一拳,話里全是埋怨,臉上卻全是親近的笑意。
“別廢話,今天晚上必須請客!福滿樓,少一桌不行!”
“對!不然這事沒完!”
徐秋笑著擋開他們的拳頭。
“行,沒問題。”
看著他們理直氣壯又帶著玩笑的模樣,徐秋的心里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同樣是發小,同樣是覺得自己發財沒帶上他們。
猴子和阿強的反應,是打趣,是嚷著要“宰”他一頓,這是一種不分你我的親近和認可。
可王磊呢?
是嫉妒,是怨恨,他小舅子更是直接動手偷竊,最后鬧到兄弟反目,拳腳相向。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徐秋心里那點因為往日舊情,對王磊和李兵還抱有的一絲絲想要和解的念頭,在這一瞬間,徹底煙消云散。
道不同,不相為謀。
有些朋友,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跟兩人約好了時間,徐秋不再耽擱。
他將一捆捆沉重的地籠搬上船,檢查了一下油箱,然后熟練地發動了引擎。
小小的漁船在平靜的水面劃開一道白色的浪花。
朝著遠處那片平靜卻蘊藏著無限希望的海域,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