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從廚房里走出來,濃郁的海鮮鮮味瞬間在屋子里彌漫開來。
碗里不僅有勁道的面條,還有幾只開背的鮮蝦,幾片雪白的魚肉,配上翠綠的蔥花,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徐秋把女兒徐欣欣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夾起一只去了殼的蝦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兒嘴邊。
小丫頭張開嘴啊嗚一口,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徐秋看著女兒可愛的模樣,自己也抄起筷子,卷起一大口面塞進嘴里。
面條爽滑,湯頭鮮美,溫暖的感覺從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著旁邊安靜看著他們父女的于晴,燈光下她溫柔的側臉,讓他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上輩子他就是個混蛋,放著這么好的老婆孩子不知道珍惜,整天在外面鬼混。
直到失去了一切,才追悔莫及。
幸好,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徐秋就起了床。
他揣著那個裝著金耳釘的小紙盒,徑直朝著裴順家走去。
剛到門口,就看到裴順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一臉憔悴地蹲在自家門檻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滿臉的生無可戀。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臉上的青腫比昨天更明顯了。
徐秋沒說話,直接把手里的紙盒扔了過去。
裴順手忙腳亂地接住,看到是那個熟悉的盒子,臉上的表情更苦了。
“阿秋。”
他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哀求。
“你幫幫我,跟真如說說好話。我,我是真的喜歡她。”
徐秋冷冷地看著他。
“就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拿什么去喜歡她。”
“我……”
裴順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我這不是被王磊那孫子給打的嗎!我為了誰啊!”
“為了你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徐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但凡有點腦子,就該知道昨天那種情況,打一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裴順的火氣也上來了。
“那你說怎么辦!讓他白白偷了我們的魚,還指著鼻子罵我們?”
徐秋沒再跟他廢話,上前一步,一拳就捶在了裴順的肩膀上。
裴順痛呼一聲,踉蹌著后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還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蠢貨!”
徐秋又是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
“讓你長長記性!想讓真如看上你,就別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遇事只會用拳頭!”
“給我拿出點男人的樣子來,用腦子去掙錢,去過日子!讓她看到你是個能頂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只會打架斗毆的混混!”
徐秋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裴順的心上。
裴順捂著肩膀,齜牙咧嘴,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徐秋懶得再看他,轉身就走。
他沒有回家,而是繞了個方向,朝著村子另一頭的新房地基走去。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平整的水泥地面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兩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大院子。
院子左邊,他要蓋個雞舍,養上一群雞,以后家里就不缺雞蛋吃了。
院子右邊,開墾出一片菜地,種上于晴和孩子們喜歡吃的蔬菜。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后,于晴坐在院子里縫補衣服,孩子們在旁邊追逐打鬧,而他,就躺在搖椅上,看著這片他親手打造出來的安寧。
這種舒坦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下午,那股醞釀已久的壓抑感終于達到了頂點。
起初只是間歇的狂風,很快就升級為持續的呼嘯,卷起地上的沙塵,吹得門窗砰砰作響,屋頂的瓦片在風中顫抖,發出令人不安的摩擦聲。
鉛灰色的烏云從海的方向翻滾而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了最后一點光亮。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密集地砸在瓦片和地面上,瞬間就連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混沌的轟鳴之中。
臺風,終究還是來了。
狂風呼嘯著卷過村莊,吹得窗戶砰砰作響,屋頂的瓦片都在顫抖。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很快就連成了線,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晚飯過后,屋子里的電燈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整個浪臺村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淑梅點亮了那盞用了多年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老長。
屋外是震耳欲聾的風雨聲,屋里卻安靜得可怕。
于晴抱著熟睡的兒子,臉上滿是擔憂。
“新房那邊,不會有事吧。”
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房子剛建好好,這么大的雨,會不會被沖垮?”
徐秋將她和孩子攬進懷里,輕聲安慰。
“不會的,我去看過,地基打得很扎實。”
話是這么說,可他心里也一樣沒底。
這一夜,夫妻倆幾乎都沒怎么合眼,耳邊全是風聲雨聲,心里七上八下的,聽著窗外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動靜,誰也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風總算是小了一些,但雨勢絲毫未減。
一家人早早地起了床,圍坐在堂屋里,個個面色凝重。
“我得去看看。”
徐洪斌站起身,拿起了掛在墻上的那件舊蓑衣。
“爸,雨太大了,等會兒再去吧。”
徐秋勸道。
“不行,早點去看早點放心。”
徐洪斌態度堅決。
家里只有這么一套蓑衣,他穿上,仔細地系好帶子,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幕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李淑梅坐立不安,手里的針線活拿起來又放下。
于晴緊緊抱著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整個屋子里,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的嗒嗒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被雨水澆得濕透的身影終于出現在門口。
是徐洪斌回來了。
“爸!怎么樣?”
徐秋第一個迎了上去。
徐洪斌脫下身上的蓑衣,雨水順著他的褲管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房子沒事。”
屋子里的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可徐洪斌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凝重。
“不過,碼頭那邊出事了。”
他嘆了口氣。
“我回來的時候路過碼頭,那里圍滿了人。”
“村里有兩戶人家,昨天沒聽廣播,嫌麻煩,沒把船開去避風港。結果半夜風浪太大,船纜繩都快被掙斷了,那兩家的男人不放心,冒著雨跑去開船,想到避風港去。”
說到這里,徐洪斌的聲音沉了下去。
“結果,人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屋子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徐秋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去找公社書記時的情景,想起了書記答應會用廣播通知大家。
他做了他能做的。
可終究,還是有人沒能躲過這一劫。
一切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