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大事,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不是什么發財的門路,也不是什么商業的先機。
是他前世的妻子,于晴,曾經懷過第三個孩子。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徐秋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記得那是個男孩。
只是那個孩子,最終沒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因為一次意外,沒了。
那時候的他,還是那個混賬的徐秋。
聽到消息時,他正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喝酒。
他當時是什么反應?
他好像只是愣了一下,心里掠過一絲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松了口氣的復雜情緒,然后就端起酒碗,把那點情緒連同辛辣的白酒一同灌進了肚子里。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家看過她。
他不記得她當時是什么表情。
他不記得她哭了多久。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卻化作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著他的神經。
他拼命地在記憶的廢墟里翻找,想要找出那到底是哪一年,是春天還是秋天。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從那以后,于晴本就稀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必須阻止這件事發生。
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她承受那樣的痛苦。
徐秋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到了奶奶。
前世分家蓋了新房后沒過幾年,一直很疼愛他的奶奶也走了。
他同樣記不清具體的原因,只記得父親徐洪斌為此消沉了很久。
如今想來,老宅雖然破舊,但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總能相互照應。
分了家,父母要操心蓋房,要應付三個兒子的生活,對奶奶的精力自然就分散了。
他要掙錢,要讓奶奶吃好穿好,養好身體,要讓她多活幾年,享受幾年真正的清福。
他緩緩躺回到堅硬的床板上,稻草填充的床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窗外傳來嫂子們壓低聲音的交談,還有孩子們偶爾的笑鬧。
這一切都那么真實,真實到讓他感到一陣恍惚。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紛亂的思緒漸漸平息,沉重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他終于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看到了妻子蒼白的臉,看到了父親佝僂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響動將他從混沌中驚醒。
他睜開眼,昏暗的房間里,于晴正抱著熟睡的女兒小欣站在床邊。
她的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他。
看到他醒來,于晴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她猶豫了片刻,才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開口。
“你…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小欣?”
她似乎怕徐秋拒絕,又趕緊補充了一句。
“大嫂她們在院子里準備晚飯的菜,讓我過去搭把手。”
徐秋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里一軟。
這不像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尋常請求,更像是一種試探。
試探他是否真的變了,是否愿意承擔起一點點父親的責任。
他沒有說話,只是立刻坐起身,朝著她伸出了雙臂。
“給我吧,我看著她。”
他的動作那么自然,聲音里沒有半分從前的不耐煩。
于晴愣住了。
她看著丈夫伸出的手臂,又看了看他認真的眼神,一時竟沒有動作。
徐秋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他從于晴手中接過女兒溫熱柔軟的小身體,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自己身邊。
小欣在睡夢中砸了咂嘴,小小的身子蜷縮著,臉蛋睡得紅撲撲的,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徐秋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于晴就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丈夫眼中的疼愛不似作假。
她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似乎悄悄松動了一絲。
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
徐秋側過身,單手支著頭,靜靜地看著女兒的睡顏。
他想陪著女兒再睡一會兒。
可小家伙的睡相實在不敢恭維。
剛安靜了沒幾分鐘,一只小腳丫就毫無預兆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徐秋無奈地挪了挪位置。
結果不到片刻,另一只小腳又精準地踢中了他的側腰。
他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看來這回籠覺是睡不成了。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給女兒掖好薄毯,然后轉身走出了房間。
徐秋剛一出門,就看到院門口圍了幾個人。
他的妻子于晴,大嫂許秀云,二嫂劉慧,正擋在門口,對著外面兩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說著什么。
徐秋的腳步頓住了。
那兩個人他再熟悉不過。
阿強和猴子。
前世跟著他一起鬼混,整天游手好閑的“好兄弟”。
他下意識地停在屋檐的陰影下,沒有立刻走出去。
只聽見二嫂劉慧尖銳的聲音傳了過來。
“都說了他不在家!”
“你們以后少來找他!他現在是要好好過日子的人,別整天帶壞他!”
那個叫阿強的瘦高個青年嬉皮笑臉地開口。
“二嫂,你這話說的就沒意思了。我們跟阿秋是兄弟,找他出來玩玩,怎么就成帶壞了?”
另一個外號猴子的青年也跟著起哄。
“就是!你們這些女人家就是頭發長見識短,管得也太寬了。我們大老爺們出去樂呵樂呵,關你們什么事?”
“樂呵?”
大嫂許秀云冷笑一聲,雙手叉腰。
“你們找他能有什么好事?不是拉著他去賭錢,就是灌他喝酒!害得他成了現在這副德行,家里什么都不管!趕緊給我滾,別在我們家門口礙眼!”
兩個嫂子你一言我一語,戰斗力十足。
于晴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這時候也終于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真的不在家,你們走吧。”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為丈夫隔絕掉那些不好的過去,守護這個家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
阿強和猴子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真不在啊?那也太不巧了。”
“那行吧,我們改天再來找他。”
說著,兩人便懶洋洋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陰影里的徐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煩躁。
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需要靠躲藏來逃避現實的窩囊廢。
躲是躲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從屋檐的陰影下走了出來,沐浴在陽光中。
“誰說我不在?”
所有人都僵住了。
準備離開的阿強和猴子猛地轉過身,看到徐秋,臉上瞬間布滿了驚喜。
“阿秋!你小子在家啊!”
許秀云和劉慧則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氣得說不出話來。
而于晴,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那雙剛剛才泛起一絲光亮的眼眸,此刻迅速黯淡下去。
那點剛剛萌芽的信任,那點小心翼翼的希望,在徐秋走出來的那一刻,被摔得粉碎。
她拼盡全力為他筑起的墻,被他自己一腳踹開。
原來,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他還是選擇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