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林和徐振國臉上的錯愕,正一點點轉變為惱羞成怒。
“徐秋,你算個什么東西!”
徐振林最先爆發,他指著徐秋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我們找你爸,輪得到你這個小輩來做主?”
徐振國也跟著幫腔,臉上掛著冷笑。
“就是,翅膀還沒長硬呢,就敢管你老子的事了?趕緊讓開!”
徐秋站在原地,身形不算高大,卻像一堵墻,紋絲不動。
他平靜地看著兩位暴跳如雷的叔叔,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
這種平靜,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讓徐振林和徐振國心里的火氣燒得更旺。
“你們找我也沒用。”
就在這時,徐洪斌沙啞的聲音從屋里傳來。
他邁出門口,腳步有些虛浮,仿佛剛才那一番爭吵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看都沒看自己的兩個弟弟,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院子里的龍眼樹。
“家里要分家了,我得攢錢給他們兄弟三個蓋房,一分錢都沒有。”
這話一出,徐振林和徐振國徹底愣住了。
分家?
蓋三套房?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徐振林眼珠子一轉,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既然借錢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只能換個法子。
他臉上瞬間又堆起了笑,搓著手湊到徐洪斌面前。
“大哥,你看你說的這是什么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既然你手頭緊,我們當弟弟的也不能逼你。”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停在不遠處海灘上的那艘漁船。
“你看,你這船反正也要歇幾天,不如租給我用用?我也不白用,按天給你算錢,多少能補貼點家用不是?”
這個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
徐洪斌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船是漁民的命根子,但眼下確實需要錢。
租出去一天,就能有一天的收入。
他正要松口,旁邊徐秋的聲音又一次平淡地響了起來。
“二叔,船租給你倒是可以。”
徐秋的目光掃過徐振林,又落到三叔徐振國身上。
“就是不知道,這船要是在你手里出了問題,是算誰的?要是磕了碰了,修船的錢誰出?萬一要是沒修好,耽誤了出海,又該怎么算?”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徐振林火熱的心上。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的三叔徐振國,腦子轉得更快。
他立刻想到了大哥那艘船的狀況,船有些年頭了,雖然還能用,但小毛病肯定不少。
這萬一真在自己手里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說不清了。
他連忙擺手,搶在徐振林前面開口。
“哎呀,大哥,阿秋說的對,你這船畢竟老了,萬一真在我們手里出了什么事,我們可賠不起。到時候兄弟都沒得做,還是算了,算了。”
徐振林一聽,也瞬間反應過來,跟著連連點頭。
“對對對,三弟說得對,這船太金貴,我們可不敢碰。萬一要是沒弄好,在海上壞了,那可就麻煩大了。”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只想趕緊把這燙手山芋給扔了。
可這話聽在徐洪斌和李淑梅的耳朵里,卻變了味。
對于靠海為生的人來說,最忌諱的就是說船會壞,會出事。
這簡直就是最惡毒的詛咒。
“你們給我閉嘴!”
徐洪斌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一聲怒吼,雙眼赤紅。
他指著兩個弟弟,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兩個挨千刀的烏鴉嘴!我家的船好好的,你們就盼著它壞是吧!盼著我們一家都喝西北風去是吧!”
李淑梅也沖了出來,叉著腰,戰斗力瞬間爆表。
“滾!都給我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你們這種沒安好心的人!大清早的就來咒我們家,你們還是不是人!”
漁民最看重這些忌諱,徐洪斌夫婦的暴怒,讓徐振林和徐振國徹底慌了神。
他們沒想到幾句推脫的話,竟然會捅了這么大的馬蜂窩。
看著大哥大嫂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兩人嚇得臉色發白,哪里還敢多待。
“大哥,大嫂,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滾!”
徐洪斌抄起墻角的掃帚就扔了過去。
兩人屁滾尿流地逃出了院子,身后還傳來李淑梅不解氣的叫罵聲。
一場鬧劇總算收場。
老太太不知何時也拄著拐杖站到了門口,她剛才沒聽清吵什么,但這會兒看著兒子媳婦難看的臉色,心里也跟著不安起來。
她顫巍巍地走到徐洪斌身邊,拉著他的胳膊。
“老大啊,剛才他們說船怎么了?你可得仔細檢查檢查,出海前多看看,千萬不能大意啊。”
老人家的擔憂,讓徐洪斌心里的火氣又被勾了起來。
他悶著頭,一言不發,轉身對徐春和徐夏說道。
“走,跟我去鎮上買磚頭和沙子,先把料備好!”
說完,他便帶著兩個兒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仿佛要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泄在蓋房這件事上。
院子里一下子清靜下來。
徐秋樂得輕松,重新躺回到龍眼樹下的竹椅上,閉上眼睛準備打個瞌睡。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
大嫂許秀云和二嫂劉慧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八卦起來,那興奮又夾雜著算計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吵得他心煩。
徐秋睜開眼,干脆起身回自己房間。
剛走到房門口,他腳步一頓。
于晴正在屋里,給玩水濕了衣服的女兒小欣換衣服。
屋里光線昏暗,她背對著門口,彎著腰,正耐心地給女兒擦拭身上的水珠。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腰身被一根布帶束著,勾勒出窈窕的曲線。
聽到腳步聲,她下意識地回頭。
昏黃的光線柔和了她的輪廓,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沒有了往日的愁苦與麻木,一雙杏眼清澈明亮,帶著幾分驚慌。
在他的記憶里,前世的于晴,總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臉上永遠是化不開的疲憊。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看到她年輕時的模樣。
原來,他的妻子,也曾是這般清秀動人。
他看得有些出神。
于晴被他看得臉頰發燙,眼神里閃過一絲羞惱,連忙拉過衣服給女兒穿好,抱著孩子快步從他身邊走了出去,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
徐秋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失笑。
他走進房間,躺在自家的硬板床上,腦子里卻全是剛才于晴回眸的那個畫面。
這些年,他到底都錯過了什么。
他開始仔細回憶重生以來的點點滴滴,試圖理清未來的路。
錢,要繼續掙。
家,要盡快分。
房子,也要蓋起來。
他想著想著,腦中紛亂的思緒,忽然被一道閃電劈開。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想起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