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辦公室主任周書語推門而入。
她臉上驚瀾未褪,看向祁同偉的目光,卻已然帶上了狂熱的崇拜與信賴。
“市長,您要的文件。”
祁同偉的思緒被拉回,目光恢復了深井般的平靜。
他接過文件,隨口問道:“人都走了?”
“走了。”周書語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看他們那樣子,魂丟了半條。”
祁同偉不置可否,翻開了手中的文件。
林城所有工業(yè)用地的詳細規(guī)劃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如同一只盤旋的鷹隼在鎖定自已的獵物,最終,落在一片緊鄰開發(fā)區(qū)的荒蕪土地上。
“通知下去。”
“規(guī)劃、國土部門,立刻對這片區(qū)域,進行最高優(yōu)先級的重新勘測和評估。”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意志。
“以華科集團為圓心,我要在這里,畫出一座城中之城。”
“一座全新的,高端裝備制造產業(yè)園!”
周書語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她沒有問一個字,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
“是!”
祁同偉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目光越過窗戶,投向遠方那片灰色的天際。
兩百億,是魚餌。
林城未來的政策、土地、綠燈,都是魚餌。
這場由他親手締造的城市盛宴,是他撒向整個漢東的巨網。
杜伯仲,劉家……
你們的戰(zhàn)爭,在京州,在省委大院的會議桌上。
我的戰(zhàn)爭,在這里。
從現在開始。
你們不是最喜歡用錢,砸死對手嗎?
很好。
這一次,我就用你們最引以為傲的錢……
為你們,親手砌一座,最高、最華麗的墳墓!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燈,已經關閉。
這已經是祁同偉的習慣,他會下班后提前把燈關了,為的就是讓政府辦的那些年輕人能下班早一點。
祁同偉獨自坐在黑暗里。
指間夾著的煙頭明明滅滅,映出他刀削斧鑿般的側臉輪廓。
他親手掀起的產業(yè)風暴,正在林城官場與商界激烈發(fā)酵。
無數人等著看他這個“瘋子”市長的笑話。
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棋盤,從來就不在林城這張小小的地圖上。
嗡——
桌上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聲音急促,劃破了滿室死寂。
來電顯示:高小琴。
祁同偉按下接聽鍵,一言不發(fā),將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是吳南平無論如何也壓不住的劇烈喘息,混雜著紙張被快速翻動的嘩啦聲。
“祁大哥……找到了!”
高小琴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發(fā)顫。
“您之前讓我死盯著的光耀集團旗下那幾家空殼貿易公司……審計報告出來了!”
祁同偉的身體無聲地前傾,一截煙灰跌落,他渾然未覺。
“嗯。”
高小琴猛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鎮(zhèn)定,“我們在一家叫‘瀚海貿易’的公司賬目里,挖出了一個隱藏極深的離岸賬戶!這個賬戶的資金流水,跟公司的主營業(yè)務完全對不上!”
“我們按照您給出的那幾個可疑時間點,對資金流向做了逆向追蹤……”
高小琴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發(fā)現新大陸似的狂喜。
“這個賬戶在過去三年,和幾十個海外信托基金有上百次資金往來,數額驚人!其中交易最頻繁的一個對手,技術部門追蹤IP后發(fā)現,物理地址指向了……杜伯仲在海外的一座私人莊園!”
找到了。
祁同偉夾著煙的手指,驟然收緊。
這就是他埋得最深,也最致命的一根引線。
現在,它引爆了。
他給出的那幾個“可疑時間點”,正是前世記憶中,杜伯仲的商業(yè)帝國幾次遭遇重大危機,急需黑錢輸血的精確時刻。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分毫不差。
這,就是他為杜伯仲準備的棺材板上,最堅硬的一根釘子!
“祁大哥?”
見祁同偉半晌沒有回應,高小琴的聲音透出幾分忐忑,那軟糯糯的聲音,瞬間把祁同偉思緒拉了回來。
“做得很好。”
祁同偉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wěn),可那沉穩(wěn)之下,是即將噴薄的巖漿。
“所有原始數據、審計底稿、追蹤記錄,立刻進行物理隔離封存,加密等級提至最高。除了你我,我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
“明白!”
電話掛斷。
祁同偉緩緩起身,踱步至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林城破敗的工業(yè)區(qū)在夜色中只剩下丑陋的剪影。
但在他的視野里,這片廢墟已然燃起滔天大火。
光耀集團的財務黑洞,只是一個突破口。
這個秘密的離岸賬戶,才是真正能一刀割開杜伯仲咽喉的利劍。
然而,祁同偉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他的眉頭,反而鎖得更緊。
海外賬戶,信托基金……這條線索太過重大,其管轄權已經遠遠超出了林城市,甚至漢東省的范疇。
想把這筆黑金徹底查清,把杜伯仲的罪證釘死,必須動用國家級的力量。
外匯、安全,乃至更高層級的權力介入。
這不再是官場斗爭,也不是商業(yè)競爭。
這是國之利劍與跨國黑金的正面交鋒。
他祁同偉,眼下只是一個副廳級的副市長,想要撬動那樣的龐然大物,太難。
但,那又如何?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道冷硬的弧線。
杜伯仲,劉家……你們以為把錢藏到世界另一頭,就高枕無憂了?
你們的戰(zhàn)爭,還在省委大院的桌上。
我的戰(zhàn)爭,已經要掀了你們的牌桌!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出一個深藏在記憶里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祁同偉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
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市長,而是一柄即將飲血的刀。
“老領導,我是小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銳。
“我這里,發(fā)現了一條能直接威脅國家金融安全的大魚。”
那通打往京城的電話,并未持續(xù)太久。
當聽筒里傳來那聲熟悉的、沉穩(wěn)有力的“知道了”之后,祁同偉便掛斷了線路。
沒有多余的問詢,沒有不必要的驚詫。
一個“知道了”,意味著一只最穩(wěn)重、最有力的大手,已經準備接下那份足以撼動整個漢東的驚天密報。
這盤棋,從他在林城落子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僅僅是漢東省內的博弈。
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與窗外林城的萬家燈火融為一體。
那雙眼睛里,映著遠處工業(yè)區(qū)沉寂的鋼鐵輪廓,也映著遙遠的、他曾折戟沉沙的漢東夜空。
杜伯仲。
劉家。
祁同偉的唇角,無聲地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沒有半分笑意。
上輩子,你們在云端之上,看著我奔走鉆營,看著我走投無路,看著我……身敗名裂。
你們的戰(zhàn)爭,是在省委大院的會議桌上,是在京城部委的談笑風生里。
而我的戰(zhàn)爭,從一開始,就是要掀掉你們所有人的牌桌!
光耀集團的倒塌,陳狂耀的鋃鐺入獄,在你們眼中,或許只是漢東地面上的一場風波。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市長,僥幸得手。
甚至,你們會覺得,那就是我祁同偉的終點。
不。
祁同偉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已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上。
那不是我的勝利宣言。
那只是我,遞給你們所有人的……開戰(zhàn)檄文!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的倒影,似乎要觸碰玻璃上那個遙不可及的京城。
杜伯仲。
高小琴的債,這輩子,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給你討回來。
你以為藏在海外的錢是你的退路?
你以為復雜的信托基金是你的防火墻?
祁同偉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一點,仿佛敲下了棋盤上最致命的一顆子。
今夜我送上去的這份東西,會告訴你,那不是防火墻。
那是你的墓志銘。
他收回手,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喪鐘,已為你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