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徐洪斌一言不發(fā)，只是悶著頭抽煙，煙霧繚繞中，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顯得愈發(fā)陰沉。他心里憋著一股無名火，既是對那些黑心販子的，也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辛辛苦苦盼來的橫財，轉(zhuǎn)眼就成了燙手山芋，這讓他覺得無比窩囊。
徐秋能感受到父親的壓抑，他沒有說話。他知道，現(xiàn)在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老一輩人的思維已經(jīng)定型，面對這種近乎無賴的商業(yè)手段，除了憤怒和妥協(xié)，他們想不出第三條路。
一進家門，李淑梅就焦急地迎了上來，大哥二哥和幾個嫂子也都圍了過來，院子里的氣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怎么樣了？賣出去了嗎？”李淑梅緊張地問道。
徐洪斌把煙鍋往門檻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濺。他沒好氣地吼道：“賣什么賣！那幫殺千刀的，把價錢壓到了三分錢一斤！跟白送有什么區(qū)別！我看這事沒那么簡單，他們就是串通好了要坑我們！”
這話一出，院子里頓時一片嘩然。許秀云和劉慧的臉色瞬間就白了，她們兩家也跟著忙活了一天，指望能分點錢補貼家用，沒想到是這么個結(jié)果。
“三分錢？那還不如拿去喂豬！”劉慧尖著嗓子叫道。
“這可怎么辦啊，咱們家這么多貨，放著會臭的。”許秀云急得直搓手。
看著家人一張張愁云慘淡的臉，徐秋知道該自己開口了。他平靜地走到院子中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爸，媽，大哥二哥，這貝殼，咱們不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驚愕。
徐洪斌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瞪著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渾話！不賣？不賣留著過年嗎？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放兩天就全臭了！到時候一分錢都拿不到！”
“爸，你先別急。”徐秋的語氣依舊沉穩(wěn)，“我們不但不賣，我們還要去收。去碼頭上收那些鄉(xiāng)親們賣不出去的貨。”
這下，連李淑梅都覺得兒子是不是被氣糊涂了。“阿秋！你瘋了！咱們家哪有那么多錢去收那些東西？收回來干什么？堆在院子里發(fā)臭嗎？”
“就是啊老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大哥徐春也皺著眉頭，覺得弟弟的想法太過異想天開。
徐秋看著家人們的反應，心里早有預料。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解釋自己的計劃。“誰說要讓它爛在手里了？我們不賣鮮貨，我們可以把它做成干貨。扇貝肉挖出來，煮熟了曬干，就是干貝。花蛤肉也一樣，做成蛤蜊干。這些東西能放很久，而且價錢比鮮貨貴得多。現(xiàn)在碼頭上的販子把價格壓得這么低，正是我們收貨的好機會。我們用比他們高一點點的價錢收，鄉(xiāng)親們肯定愿意賣給我們。等我們把這些都做成干貨，再拉到城里或者更遠的地方去賣，到時候價錢就不是那些販子能說了算的了。”
他的這番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了千層浪。院子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他這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想法給鎮(zhèn)住了。
把海貨做成干貨賣，這個道理大家都懂。可誰也沒有想過，要在這種關(guān)頭，拿出全部家當，去收購全村人的海貨。這需要的不僅僅是錢，更是旁人無法想象的魄力。
徐洪斌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三兒子，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腦子里還停留在怎么往筐里多摻點死殼和泥沙的小算盤上，而兒子想的，卻是把整個碼頭的生意都給盤下來。這種差距，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慌和陌生。
還是李淑梅先回過神來，她聲音有些發(fā)顫。“阿秋，這……這得要多少錢啊？萬一……萬一賣不出去怎么辦？那可是咱們家全部的家當了！”
“媽，你信我。”徐秋的目光堅定而有力，“前世……我是說我之前在外面跑的時候，見過人家城里的大飯店，這種干貝一斤能賣到好幾塊錢。我們只要做出來，就不愁賣。這次是老天爺賞飯吃，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沒有提自己重生的事，只是用一個含糊的借口帶過。但他的自信，卻深深地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終，徐洪斌狠狠地一跺腳，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干了！反正橫豎都是虧，還不如聽我兒子的，賭一把大的！輸了，大不了我這把老骨頭再去海里拼命！”
有了父親的支持，事情就好辦多了。徐秋讓母親把家里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又跟大哥二哥湊了湊，揣著厚厚一沓錢，父子倆再次返回了碼頭。
此時的碼頭，氣氛已經(jīng)壓抑到了極點。不少村民熬不住，開始唉聲嘆氣地排隊，準備把自己的心血以三分錢一斤的價格賤賣。阿財那伙人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正享受著掌控一切的快感。
就在這時，徐秋走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鄉(xiāng)親們！大家先別賣！我這里也收貨！”
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瞇著眼睛看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扇貝，只要是挑揀干凈的，我給四分錢一斤！花蛤，兩毛四！有多少我要多少！”徐秋再次高聲喊道。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比販子們高出一分錢，這雖然不多，卻像是一針強心劑，瞬間點燃了所有村民心中的希望。
“阿秋，你說的是真的？”王強第一個擠了過來，滿臉不敢置信。
“當然是真的。”徐秋對他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我的賣給你！”王強二話不說，立刻挑著自己的擔子站到了徐秋身后。
有人帶頭，立刻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村民們對阿財?shù)热说脑箽庠缫逊e壓到了頂點，現(xiàn)在有了更好的選擇，誰還愿意受他們的氣。轉(zhuǎn)眼間，徐秋面前就排起了一條長龍，而阿財那邊，瞬間變得門可羅雀。
阿財?shù)哪樕砂邹D(zhuǎn)青，由青轉(zhuǎn)黑，難看得像是鍋底。他幾步?jīng)_到徐秋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喝道：“小子，你他媽的是誰？敢在這里跟我搶生意，你活膩歪了？”
徐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正忙著給一個村民的貨過秤，嘴里淡淡地說道：“買賣自由，你定的價太低，鄉(xiāng)親們不愿意賣，就這么簡單。”
“你！”阿財氣得渾身發(fā)抖，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過分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用期盼和感激的目光看著他的村民，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涌上心頭。他惡狠狠地盯著徐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行，你有種！小子，你給我等著！我倒要看看，你收這么多貨，怎么賣出去！別到時候爛在手里，哭著來求我！”
說完，他帶著手下的人，灰溜溜地離開了碼頭。
夕陽的余暉灑在碼頭上，給每個人的臉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徐洪斌站在兒子身后，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眾人過秤，記賬，付錢，那個曾經(jīng)還需要自己庇護的瘦弱身影，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變得如此高大。他默默地掐滅了手里的煙，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桿，眼中滿是無法言說的驕傲和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