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并不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老太太已經連他父親徐洪斌的身后事都給安排妥當了。
他此刻正帶著一雙兒女，在雨后初晴的海灘上玩得不亦樂乎。
沙灘上濕漉漉的，踩上去一個腳印一個坑，徐文樂和徐欣欣兩個小家伙徹底撒了歡，提著小竹籃，尖叫著在沙灘上奔跑。
“爸爸，你看，我撿到一個海螺！”
徐文樂獻寶似的舉著一個巴掌大的海螺，上面還沾著濕潤的沙子。
“爸爸，這里有好多小螃蟹！”
徐欣欣蹲在地上，用小手指戳著一只橫著爬行的沙蟹，咯咯直笑。
雨后的大海格外慷慨，退潮后的沙灘上遍布著各種各樣的饋贈，孩子們興奮得小臉通紅，一雙眼睛根本看不過來。
徐秋跟在他們身后，嘴角始終帶著笑意，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來回移動，生怕他們磕著碰著。
“爸爸，我要去那邊撿貝殼，那邊的貝殼好漂亮！”
徐欣欣指著靠近水邊的一片區域，那里的沙子被海水反復沖刷，留下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小貝殼，在夕陽下閃著光。
她說著，就提著小籃子朝那邊跑了過去。
徐秋剛想出聲提醒她小心，就看到一個浪頭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比之前的浪都要大一些。
那浪花卷著白沫，瞬間就漫過了徐欣欣的腳踝。
小姑娘被突如其來的海水嚇了一跳，腳下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在水里。
徐秋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想也不想就朝著女兒的方向沖了過去。
幾步跨到跟前，他一把將驚慌失措的女兒從水里撈了起來，緊緊抱在懷里。
徐欣欣嚇得哭了出來，小手緊緊地抓著徐秋的衣服。
徐秋抱著女兒，感覺到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再回頭看看那已經退去，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的海面，一股后怕和怒火同時涌了上來。
他轉過頭，對著還在不遠處挖沙子的徐文樂沉聲喊道。
“徐文樂，過來！”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溫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
徐文樂被父親的語氣嚇了一跳，愣愣地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過來。
“回家?！?br/>徐秋只說了兩個字，抱著還在抽泣的女兒，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兩個小籃子，轉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走。
剛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愉快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徐文樂不敢說話，低著頭，小步跟在父親身后。
他知道，爸爸是真的生氣了。
父子三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家，籃子里裝著滿滿一桶的海帶和貝類，足夠晚上開開葷，但誰也沒有收獲的喜悅。
夜里，徐秋睡得不沉，半夜醒來，習慣性地走到院子里。
他想去看看海上的情況，如果風平浪靜，就準備出海。
可剛走出屋門，他就聽到了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大轟鳴聲，海風也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在身上帶著一股涼意。
海浪不平靜。
他皺了皺眉，打消了出海的念頭，轉身回到屋里，重新躺下睡了個回籠覺。
第二天一早，徐秋剛起床，院門就被推開了。
母親李淑梅攙著老太太，兩人一起走了進來。
“阿秋，起來了?！?br/>李淑梅臉上帶著點復雜的笑意。
老太太精神頭很足，手里還拿著那個收音機，看到徐秋，便直接開口。
“我聽你媽說，你爸那老東西昨天跟我犟嘴，還想撂挑子不干了？”
徐秋聽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說昨天老宅發生的事。
他聽完李淑梅的轉述，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了解自己的父親，忙活了大半輩子，嘴上總愛念叨著要享清福，不過是隨口開的玩笑罷了，真要讓他閑下來，他自己第一個不答應。
“奶奶，我爸就是隨口說說，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哪能真的那么早就不干了?！?br/>徐秋笑著給老太太搬了個凳子。
“我昨天就說了，我要搬過來跟你??！給你帶孩子！”
老太太卻不依不饒，一臉認真地看著徐秋。
“我住過來，看你爸那個懶骨頭還敢不敢偷懶！”
“奶奶，您要是愿意過來，我當然歡迎?！?br/>徐秋看著老太太，心里卻忽然動了一下。
他知道家里現在就兩間屋子，大哥二哥家孩子也多，根本住不下。
可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再起一間屋子。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想起了上輩子的事。
奶奶就是在老宅的院子里，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人就那么沒挺過來。
如果，如果能讓奶奶搬離那個老宅，住到自己身邊來，是不是就能避開那個既定的命運？
徐秋的心跳快了幾分，他看著奶奶花白的頭發，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大哥，你說我們院子旁邊這塊空地，再起一間房怎么樣？”
徐秋看向正好從屋里出來的大哥徐春。
徐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徐秋的意思，用力點頭。
“行??！蓋一間青磚瓦房，讓奶奶住過來，也寬敞！”
老太太卻擺了擺手，拒絕了孫子們的好意。
“我哪也不去，就在老宅待著?！?br/>她哼了一聲，指了指徐洪斌的方向。
“我就在那盯著他，看他敢不敢偷懶?！?br/>老太太說著，也不進屋，就搬著小板凳坐在院門口，開始擺弄她那個寶貝收音機。
不一會兒，就有路過的鄰居看到，羨慕地跟她打招呼。
“嬸子，您可真有福氣，兒子孫子都這么孝順?！?br/>老太太聽著，嘴上說著沒什么，臉上的褶子卻笑成了一朵花。
徐秋看著這一幕，心里那個蓋房子的念頭卻愈發強烈。
這事，必須得辦。
夜里，徐秋又一次走出院子。
海浪的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風也停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里做出了決定。
出海。
不過這次，他沒打算去大哥二哥他們經常去的那片漁場。
他準備回之前那個埋了人的小島看看。
那個地方，是他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