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扛著那一大袋子青皮芭蕉回到家時,院子里正在準備晚飯的女人們都看了過來。
他把沉甸甸的麻袋往地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拍了拍肩膀上沾的草葉。
屋里聽到動靜的孩子們瞬間像一群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
徐文樂,徐欣欣,還有大哥二哥家的幾個孩子,全都圍了上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爸,你帶什么好吃的了?”
“三叔,是什么?”
徐秋故意賣了個關子,慢悠悠地解開袋子口。
一串碩大無比,青黃相間的芭蕉露了出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
“哇!芭蕉!”
孩子們發出一陣歡呼,一個個伸出小手就要去掰。
可當他們的小手摸到那硬邦邦的芭蕉皮時,臉上的興奮瞬間垮了下去。
大哥家的兒子徐剛掰了一根下來,試著用力剝開,卻發現那皮又厚又澀,根本弄不動。
他試著咬了一口,立刻“呸呸”幾聲吐了出來,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三叔,這芭蕉是生的,又苦又澀,根本不能吃!”
“不好吃,不好吃。”
徐欣欣也跟著撇嘴,剛剛還閃著光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失望。
院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徐秋還沒來得及解釋,正在屋檐下坐著擇菜的奶奶看不下去了。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拍了拍那串芭蕉,給自家孫子撐場子。
“你們這些小娃子懂什么。”
“這叫土芭蕉,山里野生的,就是要摘這種青皮的回來自己放熟。”
“等過幾天,這皮一變黃,那才叫一個甜,比供銷社賣的那種催熟的好吃多了。”
老太太的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孩子們半信半疑,但也不再嚷嚷了。
正說著,隔壁院子的王家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笑呵呵地搭話。
“哎喲,李家嫂子,你家阿秋可真是個孝順孩子。”
“前腳才給你弄了那么好的假牙,今天中秋節,還特地跑上山給你摘芭蕉,我們這些老的可是羨慕都羨慕不來。”
這話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秋身上。
徐秋只覺得臉頰一陣發燙,那股熱意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廓。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避開眾人的視線,嘴里含糊地應付著。
“沒有沒有,王家奶奶你別夸了,就是順手砍的。”
晚飯時分,節日的氛圍越發濃郁。
李淑梅和兩個兒媳婦在廚房里忙得腳不沾地,濃郁的肉香和魚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在外頭瘋玩了一下午的孩子們,一個個都成了小泥猴,臉上手上全是泥印。
徐秋看著就頭疼。
他從屋里拿出毛巾,擰了把溫水,對著院子里喊。
“都過來排隊洗手!”
他一把抱起自己的寶貝女兒徐欣欣,用濕毛巾仔細地給她擦干凈小臉和小手,又監督著其他幾個侄子洗漱。
自從家里開始蓋新房,錢都投了進去,伙食水平確實直線下降,孩子們嘴里都淡出鳥來了。
今天中秋,桌上的菜肴堪稱豪華。
一大盤紅燒肉油光锃亮,裴順送來的龍頭魚被炸得金黃酥脆,還有昨天徐秋帶回來的大蝦,也被簡單白灼了,紅彤彤地堆在盤子里,看著就喜人。
孩子們早就饞得不行,眼睛都快黏在菜盤子上了。
剛一開飯,大哥家的兒子徐剛就仗著手快,一筷子夾了小半碗紅燒肉到自己碗里。
“你這孩子!”
大嫂許秀云當場就拉下了臉,在他后背上拍了一記。
“桌上這么多長輩看著呢,你怎么一點規矩都不懂!趕緊給我分出來!”
徐文強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雖然滿臉不情愿,但還是把碗里的肉撥了一大半出來。
徐秋看著這一幕,心里暗自嘆了口氣。
家里人多就是這樣,熱鬧是熱鬧,但也免不了磕磕碰碰,吵吵鬧鬧。
他現在無比期待新房子蓋好,一家四口搬出去過自己的小日子。
飯后,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一輪皎潔的圓月掛在深藍色的夜幕上,清輝灑滿了整個院落。
大姑徐洪英提著一個紙包走了進來,給家里送來了一個碩大的廣式月餅。
祭月亮的儀式很簡單。
李淑梅在院子中央擺了張小方桌,把那個印著精美花紋的大月餅端端正正地放在盤子里。
然后,她在月餅上插了三根香,點燃后,帶著全家人對著天上的月亮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裊裊的青煙在月光下升騰,帶著一絲虔誠的意味。
大人們神情肅穆,可幾個孩子卻完全沒了耐心。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散發著甜香的月餅,小聲地交頭接耳。
“香怎么還沒燒完啊?”
“我好想吃那個月餅。”
徐文樂更是急得直拽徐秋的衣角,一個勁地小聲問。
徐秋看著孩子們這副饞嘴的模樣,又看了看天空中那輪明月,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獨自一人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度過的中秋節。
沒有家人,沒有儀式,最多就是去超市買一盒包裝精美的月餅,回到冷冰冰的出租屋里,對著電視,一個人孤零零地吃掉。
那時的月亮,似乎也總是隔著一層霧霾,看不真切,顯得格外清冷。
哪里像現在。
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有一大家子人吵吵鬧鬧地圍在身邊。
就連祭拜月亮的儀式,都因為孩子們的期盼而顯得生動又溫暖。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火氣,耳邊是家人閑聊的低語和孩子們壓抑不住的吞口水聲。
徐秋的心底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填滿了所有的空虛和遺憾。
他低頭看著懷里正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月餅的女兒,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頰。
能重活一次,能再次擁有這一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