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夜風(fēng)格外涼,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讓她翻騰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一點。
她扶著墻根,干嘔了幾聲,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酸水往上涌。
這個感覺,她太熟悉了。
生樂樂和欣欣的時候,都是這樣過來的。
于晴的臉頰在清冷的月光下,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她不想再生了。
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湊成一個好字,已經(jīng)足夠了。帶兩個孩子有多辛苦,只有自己知道。白天忙活,晚上也睡不好覺,現(xiàn)在好不容易才把兩個都拉扯大了一點,日子眼看著就要輕松了,她不想再從頭來一遍。
回到屋里,本該睡熟的兩個小家伙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為了一塊糖在床上扭打在一起。
“我的!這是我的!”
兒子徐文樂仗著力氣大,把糖搶在手里。
女兒徐欣欣搶不過,急得哇哇大哭,張嘴就在哥哥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你敢咬我!”
徐文樂疼得松了手,揚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都給我住手!”
于晴心里的煩躁瞬間被點燃,聲音陡然拔高。
兩個孩子被她嚇得一愣,都停下了動作,怯生生地看著她。
她過去把兩個孩子分開,看著女兒臉上的淚痕和兒子手臂上的牙印,一股疲憊感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
這才兩個,就鬧得天翻地覆,要是再來一個……
她不敢想。
偏偏徐秋還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發(fā)出一陣陣鼾聲。
于晴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的亂麻,打來熱水,擰了毛巾,開始給他擦臉擦手。
男人的臉頰因為酒精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間都帶著濃重的酒氣。
她伺候完徐秋,又把兩個哭鬧不休的孩子重新哄睡著,自己卻毫無睡意。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心里亂成一團。
后半夜,徐秋被一陣壓抑的嘔吐聲驚醒。
他睜開眼,宿醉的頭疼讓他皺了皺眉,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月光。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他聽著那聲音是從院子里傳來的,立刻坐起身。
于晴正扶著門框,佝僂著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干嘔。
徐秋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快步走過去,扶住她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
“怎么了?吃壞東西了?”
于晴回頭看到他,搖了搖頭,臉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白。
“沒事,就是有點反胃。”
反胃。
這兩個字讓徐秋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再聯(lián)想到最近她總是喊累,胃口也不太好,一個念頭瞬間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怎么會這么不小心。
現(xiàn)在計劃生育的政策抓得越來越嚴(yán),村里已經(jīng)有好幾家因為超生被罰款,甚至被抓去強制結(jié)扎的。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她再受生孩子的罪了。
前世她生欣欣的時候就傷了身子,月子里沒養(yǎng)好,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往后幾十年都經(jīng)常腰酸背痛。
他扶著她回屋坐下,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干澀聲音問道。
“如果真的有了,你……打算要嗎?”
這話一出口,徐秋就后悔了。
屋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于晴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原本就因為這個可能性而心煩意亂,滿腹委屈,徐秋這句聽起來像是在推卸責(zé)任的話,瞬間點燃了她所有的情緒。
“徐秋!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和顫抖。
“什么叫我要不要?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你做那事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種被拋棄,被嫌棄的感覺,和前世那個不負(fù)責(zé)任的徐秋一模一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
徐秋也急了,他想解釋,但宿醉的頭腦有些遲鈍,話說出來也變了味。
“我的意思是現(xiàn)在政策不允許,而且你生欣欣的時候傷了身體,我怕你……”
“你怕?你怕什么?怕罰款?還是怕我拖累你?”
于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你現(xiàn)在有本事了,會掙錢了,就嫌棄我了是不是?你要是不想要,當(dāng)初就別碰我!”
夫妻倆的爭吵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嫌棄你!”
徐秋的聲音也提了起來,他覺得無比冤枉。
他明明是擔(dān)心她,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嫌棄。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個渣男!”
“我……”
“哇……”
里屋,被吵醒的徐欣欣發(fā)出了響亮的哭聲。
爭吵聲戛然而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奈和疲憊。
于晴過去把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哄著。
徐秋站在一旁,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眶和懷里抽泣的女兒,心里堵得難受。
“這事……回家再說吧。”
他最后只能這么說。
于晴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孩子,背對著他。
這一晚,兩人再也沒有說話,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個孩子的距離,各自睜著眼睛,翻來覆去一宿無眠。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一家人就都起來了。
大舅子的兒子于小軍睡眼惺忪地從房間里出來,看到徐秋和于晴,打了個哈欠,隨口吐槽了一句。
“姑父,姑姑,你們倆昨晚干啥呢?一晚上翻來覆去的,床板都快被你們弄塌了,吵得我都沒睡好。”
童言無忌。
徐秋和于晴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
兩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早飯后,李秀蓮開始給他們收拾帶回去的東西。
“阿秋,晴晴,這些東西你們都帶回去。”
徐秋和于晴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東西,都嚇了一跳。
兩大桶滿滿的茶油和菜籽油,金黃透亮。
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紅薯,芋頭,花生。
另外還有自家曬的筍干,梅干菜,各種山里采的菌菇,滿滿當(dāng)當(dāng)裝了好幾個大包袱。
“媽,這也太多了,我們拿不了。”
于晴哭笑不得。
“拿不了也得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