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剛從泥地里拔出來的雕塑。
他的頭發(fā)上沾著泥點(diǎn)，臉上是汗水和泥土混合的痕跡，那件他早上出門時還算干凈的襯衫，此刻前胸和下擺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全被濕漉漉的黃泥所覆蓋。
“你…你這是掉糞坑里了？”
李淑梅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手里的韭菜“啪嗒”一聲掉進(jìn)了簸箕里。
徐秋抬手抹了一把臉，結(jié)果蹭了更多的泥，他索性放棄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哥一個人在宅基地那邊平地，我過去搭了把手。”
他這個解釋，非但沒有打消眾人的疑惑，反而讓她們的表情更加古怪。
徐秋知道她們在想什么。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上的泥腥味和汗味也隨之飄了過來。
“爹要是回來知道我一整天都在外面瞎晃，大哥卻在一個人干活，非得拿扁擔(dān)抽我不可。”
他用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將自己的行為歸結(jié)于對父親威嚴(yán)的恐懼。
這個理由，既符合他以往好吃懶做的形象，又為他此刻的狼狽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出口。
李淑梅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那句到了嘴邊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繞著兒子走了一圈，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探究，似乎想從他這一身泥污里找出什么破綻。
徐秋沒理會母親的打量，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于晴身上。
“晴晴，餓死了，給我下碗面條吃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自然。
于晴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道可笑的泥印子，看著他眼里的血絲，還有那藏不住的疲憊，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放下手里的針線活，走進(jìn)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傳來了拉動風(fēng)箱和切蔥花的聲音。
徐秋去院子里的水井邊，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從頭到腳澆了下去，總算把身上的泥污和一身的疲憊沖刷掉大半。
等他換了身干凈衣服回到堂屋，一碗熱氣騰騰，撒著碧綠蔥花的手搟面已經(jīng)放在了桌上。
他沒客氣，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來。
一碗面下肚，胃里的空虛被填滿，四肢百骸也重新涌上了力氣。
他放下碗筷，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吃飽了，還得出去一趟。”
剛坐下喘口氣的李淑梅聞言，眉頭立刻又?jǐn)Q成了一個疙瘩。
“你這屁股是長了釘子嗎！剛回來又要跑哪去野！”
她聲音里的火氣剛冒起來，可看到兒子那張因為干活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那股火又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只剩下滿腔的無奈。
“真是屬泥鰍的，沾家就滑。”
她重重嘆了口氣，扭過頭去，懶得再看他。
于晴默默地收拾著碗筷，什么也沒說。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她的心里，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擔(dān)憂。
欣喜的是，這個男人真的在用行動兌現(xiàn)他的承諾。
擔(dān)憂的是，出海捕魚不是兒戲，他這股熱情，會不會像以前無數(shù)次一樣，只是三分鐘的熱度，風(fēng)浪一打，就退縮了。
她不敢問，也不敢勸，只能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徐秋沒再多做解釋，轉(zhuǎn)身就走出了院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淑梅才對正在收拾的于晴說道。
“晴晴，明天蓋房子請的師傅們就要來了，吃飯的人多。等會兒太陽下山，潮水退了，咱們娘幾個都去海邊趕趕海，多撿點(diǎn)螺螄貝殼，也能湊個菜，省點(diǎn)開銷。”
于晴低低地“嗯”了一聲。
午后的碼頭，空氣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徐秋到的時候，裴光和阿強(qiáng)他們幾個已經(jīng)等在了那艘破舊的漁船邊上。
“阿秋，你可算來了。”
裴光一看到他，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焦躁。
“你真要出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海上可不是鬧著玩的。”
阿強(qiáng)也湊了過來，一臉的擔(dān)憂。
“是啊阿秋，你沒怎么正經(jīng)出過海，裴光這小子也是個半吊子，你們倆出去，萬一在海上碰上點(diǎn)什么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太危險了，別去。
徐秋沒有跟他們爭辯。
他徑直走到碼頭邊上那個給漁船加油的小鋪子。
“老板，來一桶柴油。”
他平靜的聲音，讓身后那幾個發(fā)小的勸說聲戛然而止。
一桶柴油不便宜，他這架勢，是來真的了。
鋪子老板很快就拎著一個裝滿了柴油的鐵桶過來，徐秋付了錢，然后和裴光一起，費(fèi)力地將油桶搬上了船。
“行了，別說了。”
裴光看著徐秋那不容置疑的側(cè)臉，嘆了口氣，對阿強(qiáng)他們擺了擺手。
“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咱們還是幫著看看纜繩吧。”
眾人見勸不動，只能無奈地七手八腳幫忙解開纜繩，嘴里還在不停地叮囑。
“天黑前一定得回來啊！”
“要是起風(fēng)了，就趕緊往回開，別貪！”
在朋友們擔(dān)憂的目光中，漁船的馬達(dá)發(fā)出“突突突”的轟鳴聲，緩緩駛離了碼頭。
船身破開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碼頭和岸上的人影，都漸漸變得渺小。
一開始，徐秋還饒有興致地看著越來越遠(yuǎn)的海景。
可當(dāng)漁船駛?cè)腴_闊的海域，四面八方都只剩下茫茫無際的藍(lán)色時，一種久違的恐慌感，從他的胃里升騰起來，迅速攫住了他的心臟。
前世，他就是跟著父親出過一次海，結(jié)果吐得天昏地暗，從此便對這片無垠的大海產(chǎn)生了心理陰影。
那種小小的漁船在風(fēng)浪中如同孤葉，隨時可能被吞沒的渺小與無力感，此刻又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
他的臉色開始發(fā)白，手心滲出了冷汗，下意識地抓緊了船舷。
正在掌舵的裴光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阿秋，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裴光把著舵，擔(dān)憂地看著他。
“是不是暈船了？你要是難受，咱們現(xiàn)在就回去，不丟人，真的。”
回去？
徐秋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看著裴光關(guān)切的臉，又回頭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見的海岸線。
他想起了奶奶塞到他手心里的那個溫?zé)岬碾u蛋。
想起了于晴在燈下為他煮面的身影。
想起了大哥在工地上被汗水浸透的脊背。
他不能回去。
他咬緊了牙關(guān)，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被他強(qiáng)行壓了下去。
“沒事。”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有些發(fā)顫，但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
“繼續(xù)往黑石島的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