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請求連接主系統。”
“連接中——”
短暫的靜默后,那道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
“交易已完成!功德數據更新中……”
她沉默片刻,開口道:“我知道,但我還有事要談。”
“請說。”
“我想繼續陽間的生活。”
“你已在陽間。”
“不。”她搖了搖頭,盡管知道主系統看不見,“我是說,作為一個普通人,活完這一世。不是判官,不是執行者,不參與任何救世任務,只是過自已的人生。”
主系統沉默了。
那沉默很長,長得她幾乎以為連接已經中斷。
判官司的案牘上記載著無數人的一生,堆砌在一起的文字夾雜著亡魂的低語,那些聲音飄渺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終于聽見主系統的聲音。
“理由。”
她愣了一下。
理由?她以為主系統只關心數據,只關心交易能否完成,只關心功德是否到賬。
她從沒想過,主系統會問理由。
“可能是因為……林清澄這個名字,真正在這世間活過一遭吧。”
清澄往后一靠,思緒飄遠。
“自我被點化以來,我換過無數名字——收功德時用過的,追厲鬼時用過的,混進人間打探消息時用過的。每一次用完,就像脫掉一件沾了陽間塵土的衣裳,隨手丟進忘川河里,看著它漂遠,漂沒。”
“但林清澄這個名字,是別人給的。”
記憶回籠,清澄終于弄明白了林清澄前后兩輩子都沒能搞清楚的事情。
——老頭兒的身份。
嚴格來說,這人該是小清玄的太師祖,即八十年前此方世界天一門的掌門人。
他和清澄一道被封印記憶,投入到另一個世界當中,甚至都不能確定自已能不能和清澄相遇,也不知道自已能否魂歸故土。
但為了一份天一門世代傳承的信念,他跨越時空,在那個清澄本該夭折的夜里,撿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兒。
他不記得自已曾經的身份,也不記得自已的來路,但唯有“天一門”這三個字牢牢刻在他的記憶里,未曾磨滅褪色。
數千年的記憶繁雜,清澄雖然能感受到天一門之間與自已有些牽扯,但記憶中并無相關人和事。
主系統數據運轉,在紛繁的數據海中準確抓取到了相關片段。
“他們的創始人,曾受過你的恩惠。”
一團微光緩緩飄到清澄額前,輕柔地碰了碰——
天一門的創立者,曾是鄰疆城的孩子。
他是在“麒麟”嶄露頭角的時候才出生的。
他的母親是未婚有孕,原本是尋了山上一個破廟準備尋死的,那時候清澄正好帶隊到此休息。
“麒麟”的名頭不小,對當時和后世的影響也蠻大,但事實上這個隊伍一開始只有六七人罷了。
她們有的是和清澄一般的官家女兒,有的是清澄在路邊撿到的女孩,也有的是清澄曾經救下的險先被丈夫打死的女人。
也是在那個雨夜,一心赴死的少女突然發現,女性還有另一種活法。
她突然就不想死了。
正如她們所說,這人間的大好河山還未曾踏遍、這天上滿目星河還未曾入眼,豈不是白來一回這人間。
于是她跟著這些姐姐妹妹學認字、學繡花、學算賬……直到她順利生產,有許多嘲諷過她的人上門求親的時候,才恍然自已已經不在乎這些人對她的看法了。
孩子洗三的時候,她的孩子收到了許多姨姨的禮物,無一不是蘊含著對他未來的美好期望。
她開了一家繡莊,收留了許多女人,讓她們足以靠自已的手藝養活自已。
再后來,“麒麟”之名響徹邊疆,鄰疆城外燃起了一場撲不滅的火。
那場火雖然被雷雨撲滅,但火種卻留在了許多人的心中,只等一陣春風,便可重煥光熱。
他自小聽著“清麟元君”的故事長大,他沒有父親,卻有世上最好的母親和一群活得熱烈的姨姨們。
母親去后,他繼承了母親的衣缽,收留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孤兒,教他們謀生之法,唯一的要求就是所有人都要尊敬“清麟元君”。
他曾讀書讀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循其一。”
當時教他的姨姨曾說,如果“清麟元君”的死是天道演算的那“四九”,她們也要在所有的不可能中找到能人為改變的那一線生機。
于是他將“天一門”定為名字,畢生都在找尋母親和所有姨姨們心中的那一線生機。
天一門在世代傳承中流失了許多,但又一代一代地傳承了下來,最后只余玄門一脈。
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完善下,那一線生機最終還是跨越數千年的時光,將她們的“清麟元君”再次送回了人間。
清澄回神,眼角落下一滴淚。
不為她自已,而是為了有千千萬萬個“清麟元君”,組成了千千萬萬支“麒麟”,任掌權者如何掩蓋,卻始終無法徹底磨滅這些人曾熱烈活過的痕跡。
天一門學的繁雜,是因為它本身就是有許多支脈組成的避風港。
“謝謝。”她認真和主系統道謝。
若非如此,她不會知道這一份跨越數千年,沉甸甸的心意。
主系統:“這不在交易范圍內。”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是在請求,不是在要求。”
“世界意識自救尚未完成,你作為判官,仍有義務在身。”
“自然,那是我的職責所在。”清澄本也沒打算不當判官,她的同事已經忙得腳打陀螺了,她再撂擔子不干了那也太不是人了。
雖然她本來也不是吧。
“種一棵樹、救一個人、寫一本書……甚至只是好好活著——這些不算功德嗎?”
主系統沒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孽鏡臺前看過的那些人間畫面。
她看到有人一生清貧,卻養大了十幾個孤兒;她看到有人被困在戰火中,用最后一口氣護住了懷里的孩子;她看到有人只是默默活了一輩子,死后卻有無數人為其落淚。
那些,算不算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