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蕖緊咬的嘴唇紙白中泛著血色,她聽見自己喑啞的喘息和周遭慌亂的兵甲的細響在騰騰火焰中重疊。
“還要抵抗?”黑云的聲音裹著黑風卷起漫天星火,“你的藤蔓可都焦了。”
姜蕖移步的瞬間,三股玄色風刃已劈到她面前。
她本能地起手捏訣,可腕間喚出的枯藤卻只散作紅光消散。
千鈞一發之際,玄鐵大劍攜著雷光呼嘯而至,正擋在她與風刃之間。
看到大劍的一瞬間,黑云眼尾一沉:“你就這么當了軒轅叛軍?”
云且信步走來,站在姜蕖身前,手握劍柄,將大劍斜置身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只是選擇了自己想保護的人。”
“很好。”黑云揚聲嘲諷,“不愧是縉云教出來的好徒弟。”
“你們讓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了。”云且道,絲毫懼怕黑云充滿審問的視線,“可是這場戰爭真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
黑云聽罷看了看四周火海彌漫的戰場,卻依然揚起下巴:“戰爭中生死本就如常,可他們巫族用骯臟手段虐我族人,我勢必不能放過他們!”
“你們無故扣押我族人又該怎么說?”姜蕖厲聲道,“我神農阿父下落不明,你們軒轅一族至今都未曾站出來給過一個說法!”
“怪只怪神農非要成為軒轅帝成就霸業之路上的絆腳石。”黑云冷笑道,身邊的風揚起他的發絲如黑夜中張牙舞爪的鬼魅,“軒轅族注定要站在神的腳下一統天下,與神為敵,下場只有毀滅。”
“神?”姜蕖笑中帶血,她指著周遭火海,“是,我們用蠱帶給你們瘟疫,可我們只想贏得被你們搶走的東西,你們呢?看看這大火,它根本分不清敵我,這就是你們求來的神諭。神只是在這場廝殺當中盡興取樂的看客,選擇你們不過是他們想要一條虔誠的狗罷了!”
“那又如何?足以踩碎一切的趾爪,同樣能制霸這天下!”黑云的笑聲如驚起的夜梟般張揚。
他忽而攪動手中法杖,漆黑颶風頓時化作九條巨蟒撲來。
“小心!”云且的巨劍炸開雷網勉強抵住五條。
剩余四條風蟒撕開姜蕖倉促布下的藤墻,巫堇用最后靈力撐起的防御咒印在觸及風蟒的瞬間崩碎。
黑云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
他們幾個體力不支的人在他面前仿佛不過螻蟻。
被咒印擋開的風蟒下一刻重新在空中排列,在黑云搖動法杖的同一時間再度襲來。
雙眼被混雜塵埃的黑色旋風吹得睜不開眼,姜蕖單手凝結紅光形成屏障擋在身前,卻只堅持了須臾就被沖散。
云且見狀,快速召集紫霄雷入劍,用力揮動,勉強將那些風蟒劈開。
“黑云實力在我師父之上,僅憑我們很難打贏他!”云且擋在姜蕖身前,側頭與她說道,“我想辦法拖住他,你們快走!”
“可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對你手下留情的人。”姜蕖惴惴不安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云且旋腕揚起手中大劍,紫霄雷在他周圍閃絡不停。
姜蕖怔怔看著這個讓自己一度恨不得殺之而后快的少年毅然決然選擇站在自己身邊,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顫抖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巫堇,咬了咬牙:“那你小心。”
眼下沒辦法再與炎居匯合,姜蕖拿出胸前竹笛,輕輕吹響,可下一刻她的笛子就被一小股黑風擊碎。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能逃得掉吧?”黑云踩著風旋浮到半空,指尖纏繞的墨色氣流開始凝結成長槍。
手腕輕輕一甩,黑色的長槍便掠過云且耳畔,瞄準姜蕖的心口而去。
“阿煙躲開!”云且驚喝一聲,轉身丟出劍。
紫霄雷鳴沖開一片火光,劍刃重重擊在黑槍尾端,強強改變了它的行進路線。
然而這對于黑云來說并不值一提,他甚至只用了一個眼神,就使那黑槍重新化成玄風,瞬間鎖住姜蕖腳踝。
姜蕖一個趔趄,身后巫堇被甩到一邊。
她急忙召出藤蔓借力穩住身體,可那玄風利如刀片,眨眼就在她腳踝割出深而長的傷口。
她還是摔在了地上,掙扎著支起上半身時,眼前陡然出現四五根同樣的黑色風槍,下一刻就要切入她的身體。
她下意識閉上眼,等待劇痛和死亡的來臨。
可過了許久,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剝離生命的死亡并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股熱流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熟悉的溫熱和那日果林下慢慢貼近她的熱呼吸如出一轍。
“阿煙……”微弱的呼喚落在她鼻尖。
她慌忙睜開眼,視線卻被一片血色浸染。
云且的身體已被黑色風槍貫穿,釘在她身前地面不過半步。
而云且腳下頓軟跪了下來,黑槍磨過他皮肉帶出鮮血在他后背濺開,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嘴中涌出來。
“我想保護你……”云且撐著最后的力氣抬起了他的手,“這次,沒騙……”
他為沒來得及出口的尾音被永久埋葬在沉寂的胸腔里,安靜得像初遇那日的曦光。
他再也不會騙她了。
姜蕖張開嘴,口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失聲的驚呼用力拉扯她的喉嚨。
“心甘情愿為摯愛之人赴死,真是令人感懷。”黑云俯視著腳下兩人,語氣盡是傲慢和嘲諷,“可惜你們都要死在這里了。”
姜蕖的藤蔓在狂風中斷成數截,她撲過去抱住云且,雙膝跪在血泊里,看著黑云掌心凝聚出最后的風刃。
炎居的呼喊隔著大火不斷傳到這里,那么近,卻又像遠在天邊。
云且的身體在她懷里一點點軟掉,她再也拿不出任何反抗的力氣了。
風刃襲來時,意外被一道紫霧打掉。
巫堇再度從昏迷中蘇醒,身下血泊漫漫,眼前姜蕖的背影仿佛即將枯萎的蓮花,在風與火交替的亂流中隨時都有可能散落一地。
“阿蕖,師父再教你最后一課吧。”
巫堇從地上站起來,指尖沾滿的血泥簌簌掉落,他身周突然騰起大團深紫色光霧,逐漸凝聚在他心口。
“師父,你要做什么……”姜蕖不明白巫堇為什么突然又有了力氣,可朔月影響還未完全消退。
不好的預感在她頭頂炸開。
“我說過,你的力量無法被完全釋放出來,是因為神農之力克制了你作為神蓮的神力。”巫堇手心撫上胸口,那些光霧逐漸在他胸口和手掌之間匯聚一團,“但我一直沒告訴你,這種制約是可以被化解的,只需要,用我的力量就可以。”
那團紫霧不斷凝聚著,漸漸化成一團水的形狀。
他反手將這團凝水力打在姜蕖后背心口處。
霎時間,巨大的水神力透過她脊骨涌入她的身體,迅速擴散在她四肢百骸。
一瞬間就突破了一直以來困住她力量的那道屏障。
“蘊化這股力量還需要一些時間。”巫堇的聲音縹緲得像在天邊,“但這次,我就不等你了。”
他話音剛落,幾只爆裂蠱突然在黑云面前炸開。
“什么東西?!”黑云一驚,揚袖去擋。
可就在炸裂的煙霧散開,袖子落下之時,巫堇已經閃現到了他面前。
無數黑風利刃刺破巫堇身體,可他也并沒有停下來,雙手緊緊牽制住黑云,下一刻,兩人一并滾落進熊熊大火之中。
“師父——!”
一次又一次的傷慟讓她身體里的那股力量陡然炸開,她雙眸迅速蒙上黑翳,身邊巨大藤蔓瘋狂四起,倏忽間竟然長成參天巨木。